黄金国：怀着希望前行
El Dorado
Robert Louis Stevenson · 原文 1878 年；1881 年收入文集 · 中文全译
Henry Walter Barnett 摄影，1893 · 公有领域 · 图片来源与许可
阅读背景
《黄金国》是 Robert Louis Stevenson（罗伯特·路易斯·史蒂文森）的一篇随笔，1878 年发表于 London，1881 年收入他的第一部随笔集 Virginibus Puerisque and Other Papers。作品与出版背景
昨天的《如何努力工作》讨论怎样找到值得投入的工作。这篇文章可以接着读：当一个目标实现，新的目标又出现，我们该怎样理解这条似乎没有终点的路？作者用读书、养育孩子、婚姻和探索来讨论愿望与好奇心的价值。“黄金国”在文中是始终在远方的理想终点。
这里的关联是编辑导读，并非站主的个人感想。原文中的历史人物故事与夸张表达保留其文学语境，不作为已经核实的历史结论或普遍适用的人生定律。
译文说明： 以下为 AI 辅助中文全译，未经原作者审定。原文无脚注与致谢；正文各段完整保留，未拼接其他文章。原作已进入公有领域；本次据 Wikisource 英文转录版本翻译，参见其编辑历史。本页中文译文采用 CC BY-SA 4.0：转载或改编请署名原作者、注明本页与原文来源及修改情况，并以相同许可分享。
正文
在这样一个世界里，似乎有许多事情都能做成：这里有那么多婚礼，那么多决定胜负的战役；我们每个人，也会在一天中的某些时刻，兴致勃勃而又干脆利落地，把一份食物塞进包裹着我们的这个皮囊，从此再也无法收回。匆匆一看，尽可能多地有所获得，仿佛就是人这一生争逐不休的唯一目标。然而，就精神而言，这只是一种表象。
当我们活得幸福时，生活便像不断上行的音阶，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，无穷无尽。对向前看的人，永远还有新的地平线。尽管我们住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，沉浸于琐碎事务，寿命不过短短几十年，我们的天性却使希望如星辰般遥不可及，而怀抱希望的日子，也一直延续到生命终了。
真正的幸福，取决于我们如何开始，而不是如何结束；取决于我们想要什么，而不是拥有什么。一个志愿，就是一份长久的喜悦，是像土地产业一样实在的拥有，是一笔永远花不完的财富，年复一年，给我们带来愉快活动的收益。有许多这样的志愿，便是精神上的富足。
如果我们对戏里的事情毫无兴趣，人生就只是一出乏味而又导演不善的戏。对既不亲近艺术、也不亲近科学的人来说，世界不过是一些颜色的排列，或者一条崎岖的人行小路，随时可能把他们的小腿磕伤。正是凭着自身的愿望与好奇，一个人才得以哪怕只是耐着性子继续活着，才会被事物和人们的模样吸引，才会每天早晨醒来，又重新生出对工作与欢乐的胃口。
愿望和好奇，是他观看世界的两只眼睛，使世界呈现出最迷人的色彩；是它们使女人美丽，使化石有趣。一个人可以挥霍尽自己的家产，沦为乞丐，可只要还保有这两道护身符，他就在享受快乐的可能性上依然富有。
设想他能吃下一顿如此精炼而完备的饭，从此再也不会饥饿；设想他一眼就看清世界的一切面貌，彻底平息求知的欲望；设想他在任何一种经验领域里都能如此——那么，从今往后，在寻找乐趣这件事上，他岂不是要陷入窘境？
一个背包里只带着一本书的徒步旅行者，读起书来会格外谨慎。他常常停下来思考，也常常把书放下，看看风景，或看看旅店客厅里的版画；因为他怕把自己的消遣读完，在最后几段路上失去陪伴。不久前，有个年轻人读完了托马斯·卡莱尔的全部作品；如果我们没记错，最后读的是那十册写腓特烈大帝的书。
“什么！”那年轻人惊慌地叫道，“卡莱尔就没有别的可读了吗？剩下给我的只有日报了吗？”一个更有名的例子是亚历山大：因为再没有世界可供征服，他痛哭起来。而吉本写完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之后，也只享受了片刻的喜悦；告别自己的工作时，他怀着一种“清醒的忧郁”。
幸好，我们都在用无力的箭射向月亮；我们的希望寄托在不可抵达的黄金国；在这尘世间，我们没有什么事情会真正走到尽头。兴趣被拔起，只是为了像芥菜一样，重新播下自己的种子。
孩子出生时，你会以为烦恼终于结束了，然而那只是新一轮忧虑的开始。等你陪他度过长牙、求学，终于走到结婚，唉！换来的不过是每天新的担忧，新的牵动与不安；而你孩子的孩子是否健康，也会像你自己的孩子是否健康一样，让你挂心。
再说，当你娶了妻子，你会以为自己已经登上山顶，可以沿着平缓的坡道轻轻松松往下走了。但你只是结束了求爱，开始了婚姻。对强横而叛逆的性情来说，爱上一个人、赢得对方的爱，往往都是难事；然而，要长久相爱，也是一项相当重要的事业，丈夫和妻子都必须为它付出体贴与善意。
真正的爱情故事开始于婚礼的祭坛前：一场智慧与慷慨的美好较量，正在这对新人面前展开；他们将用一生，朝一个不可企及的理想努力。不可企及？是的，当然不可企及，只因为他们是两个人，而不是一个人。
“著书多，没有穷尽，”传道者抱怨道；他没有察觉，这其实是在多么热烈地赞美写作这门职业。的确，写书没有尽头，做实验没有尽头，旅行没有尽头，积累财富也没有尽头。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。我们可以永远学习，却永远没有自己希望的那么博学。我们从未雕出过一尊配得上自己梦想的雕像。
而当我们发现了一片大陆，或者翻越了一道山脉，不过是在另一边又发现一片海洋，或一片平原。在无穷的宇宙里，哪怕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勤勉前行，也仍有绰绰有余的空间。它不像卡莱尔的作品，总有读完的一天。
即使只在宇宙的一隅，只在一座私人园林里，或一个小村落的附近，天气与季节也在如此灵巧地变换：哪怕我们在那里走上一辈子，也总会有新鲜事物使我们惊讶而欢喜。
在这世上，只有一个愿望能实现，只有一件事能彻底达成：死亡。而由于种种缘故，没有谁能告诉我们，它究竟值不值得达成。
我们朝着自己的幻梦走去，构成了一幅多么奇异的图景：不停行进，连留一点时间休息都舍不得；我们是不知疲倦、勇于冒险的开路人。的确，我们永远不会抵达目标；甚至极有可能，根本就没有那个地方。哪怕我们能活上几个世纪，拥有神一般的力量，到最后，也会发现自己距离所求，并没有近上多少。
啊，凡人辛劳的双手！啊，不知疲倦、却不知走向何方的双脚！你们总觉得，快了，快了，就要登上一座醒目的山顶；只要再往前一点，就能在落日的映照下，看见黄金国的尖塔。你们竟如此不了解自己的幸福：怀着希望前行，比抵达更好；真正的成功，就在努力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