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思录·第二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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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组自我提醒：如何面对难以相处的人，怎样看待名声和死亡，以及如何让行动有明确的方向。本篇译出《沉思录》第二卷全部17节及卷末地点记，不是整部《沉思录》全文。

底本为 MIT Internet Classics Archive 收录的 George Long 英译本。中文由英文转译，并非直接译自希腊文。Long译本始于1862年，译者卒于1879年；这里使用公有领域历史译文，不转载现代中译本。网页将作品标为167年，但并不能据此确定本卷每则札记的成文日期。

以下为AI辅助翻译，未经原作者审定，也未经专业人工校订。自动化独立复核不等于人工审校。序号、加粗和高亮供阅读使用。关于诸神、天意、自然与善恶的论断，是作者的斯多葛哲学立场；第10节含有借女性作贬抑类比的时代偏见，译文保留并另作说明，不将其当作事实或认同它。

第二卷

1

清晨，先对自己说：今天我将遇见爱管闲事的人、忘恩负义的人、傲慢的人、欺诈的人、嫉妒的人和不合群的人。他们之所以如此，是因为不明白善与恶。但我已经看见，善的本性是美，恶的本性是丑；也看见作恶者的本性与我相亲，不仅同属一种血脉或种子，更共同分有同一种理智、同一份神性。因此，他们之中没有谁能伤害我，因为没有谁能把丑恶强加给我；我也不能对自己的同类发怒或怀恨。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合作，如同双脚、双手、眼睑，以及上下两排牙齿。所以，彼此对抗就违背自然；恼怒与背离，也是彼此对抗。

2

无论所谓的“我”究竟是什么，也不过是一点肉体、一口气息，以及主宰的部分。放下书本，不要再让自己分心：这不被允许。仿佛此刻就要死去那样，轻看肉体吧；它不过是血与骨，以及神经、静脉和动脉编织的网络。再看看气息是什么：空气，而且并非始终相同的空气，而是每一刻呼出、又吸入的空气。第三部分，就是主宰的部分。这样想：你已经老了，不要再让它做奴隶，不要再像木偶一样被丝线牵着，做出不合群的举动；也不要再不满眼前的命运，或畏缩于未来。

3

来自诸神的一切，都充满天意。出于偶然的一切，也并未脱离自然，并非不与天意安排的事物相互交织、彼此牵连。万物由此流出；此外，还有必然性，还有对整个宇宙有益的事物，而你就是宇宙的一部分。对自然的每一部分而言，整体的本性带来的、并且有助于维持这种本性的，就是善。宇宙既通过元素的变化，也通过由元素组成的事物的变化而维持。让这些原则对你已经足够，让它们始终成为坚定的信念。不过，抛开对书本的渴求吧，以免死时仍在抱怨；要愉快地、真诚地、发自内心地感谢诸神。

4

记住，你已经把这些事情拖延了多久，诸神曾多少次给你机会，你却没有利用。现在终于该明白：你是怎样一个宇宙的一部分，你的存在是从怎样一位宇宙主宰那里流出的。分给你的时间是有限的；如果你不用它清除心中的迷雾，时间将过去，你也将离去，而且它再不会回来。

5

每时每刻，都要以一个罗马人、一个人的身份，坚定地想着：以完整而朴素的尊严、友爱、自由和公正，做好手头的事，并让自己摆脱其他念头。若把生命中的每一个行动都当作最后一个行动，放下所有粗心、对理性命令的激烈抗拒、虚伪、自恋，以及对分得的命运的不满，你就能获得这样的解脱。你看，一个人只需把握多么少的几件事，就能过上平静流淌、近似诸神的生活；对于遵守这些事的人，诸神也不会再要求更多。

6

伤害自己吧，再伤害自己吧，我的灵魂；但你不会永远有机会尊重自己。每个人的生命都已足够。你的生命却几乎走到了尽头，你的灵魂仍不尊重自己，反倒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灵魂里。

7

落到你身上的外在事物，让你心神不宁吗？给自己时间，学一点新的、好的东西，停止被卷来卷去。不过，你也必须避免走向另一个极端。那些一生忙碌、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，却没有一个目标来引导每一步行动、乃至所有思想的人，也是在虚度。

8

人很少会因为没有察看别人心中所想而不幸；但那些不察看自己心灵活动的人，必然不幸。

9

必须始终记住：整体的本性是什么，我的本性是什么，后者与前者有何关系，我是怎样一个整体中怎样的一部分；也要记住，没有谁能阻止你始终按照你所属的自然去说话和行动。

10

泰奥弗拉斯托斯比较恶行时——按人们通常的观念来作这样的比较——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样说，出于欲望的过错，比出于愤怒的过错更应受到责备。因为被愤怒激起的人，似乎带着某种痛苦和不由自主的收缩而背离理性；而因欲望犯错的人，受快乐压倒，似乎在过错中更加放纵，更显得“像女人”。因此，他说伴随着快乐而犯的过错，比伴随着痛苦而犯的过错更应受到责备，这是正确而符合哲学的。总体而言，后者更像是先遭受了不公、因痛苦而被迫发怒的人；前者却是被自身的冲动驱使作恶，被欲望带向某种行为。

编辑注：此处“像女人”对应Long的“more womanish”，是贬抑性的性别类比；保留它是为了如实呈现历史文本，不表示接受这种判断。

11

既然此时此刻你就可能离开生命，就应据此安排每一个行动和念头。不过，如果诸神存在，离开人世便无须恐惧，因为诸神不会使你陷入恶；如果他们不存在，或根本不关心人间事务，那么活在一个没有诸神、没有天意的宇宙中，对我又有什么意义？但事实上，他们存在，也确实关心人的事；他们把一切手段交到人手中，使人能够避免落入真正的恶。至于其余事情，假如其中真有恶，他们也会为此作出安排，使人完全有能力避免它。

不会使一个人变坏的事，怎么会使他的生命变坏？宇宙的本性不可能因为无知，或虽然知道却无力预防、纠正，而忽视这些事；也不可能由于力量或技巧不足，犯下如此大的错误，让善恶不加区别地降到好人与坏人头上。然而，死亡与生命、荣誉与耻辱、痛苦与快乐，确实同样发生在好人与坏人身上，而它们不会使我们变得更好或更坏。所以，它们既不是善，也不是恶。

12

万物消失得多么快：在宇宙中，物体本身消失；在时间中，关于它们的记忆消失。一切可感之物的本性如何，尤其是那些用快乐作诱饵来吸引我们的、用痛苦来吓我们的，或凭浮夸的名声而四处传扬的事物；它们何等无价值、可鄙、卑微、易逝、死寂——理智的能力应当察看这一切。

还要察看：以意见和声音赋予别人名声的，是些什么人；死亡是什么。如果一个人直视死亡本身，通过思考的抽离能力，把想象中有关死亡的一切表象分解成各个部分，就会认为它不过是自然的一种运作；害怕自然运作的人，还是个孩子。而且，这不只是自然的运作，也有助于自然的目的。还要察看：人怎样接近神，凭借自身的哪一部分，以及这一部分处于怎样的状态时，能够接近神。

13

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人更可悲：他四处遍察一切，如诗人所说，窥探地下的事物，又猜测邻人心中的念头，却没有看见，只需关注自己内在的守护神，真诚地敬重它，就已足够。所谓敬重，就是使它不受激情、轻率，以及对来自诸神和人类之事的不满所污染。来自诸神的事物，因其卓越而值得敬仰；来自人类的事物，则应因同类之情而为我们所珍重。有时，因为人们不辨善恶，它们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使我们心生怜悯；这种缺陷，并不比失去分辨黑白的能力更轻。

14

即使你将活三千年，乃至三千年的一万倍，仍须记住：没有人会失去别的生命，只会失去他此刻正在过的生命；也没有人会过别的生命，只会过他此刻正在失去的生命。因此，最长与最短的生命，在这一点上相同。此刻对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，尽管逝去的并不相同；所以，失去的似乎只是一瞬间。人无法失去过去或未来：他本来就没有的东西，又怎么能被夺走？

你必须记住这两点：第一，万物自永恒以来形态相似，循环往复；一个人看这些事物一百年、两百年，乃至无限久，都没有区别。第二，活得最久的人与最快就会死去的人，失去的是同样的东西。如果此刻确实是一个人唯一拥有的，而人无法失去自己并未拥有的东西，那么，他能被夺走的也只有此刻。

15

记住，一切都是意见。犬儒派的莫尼穆斯所说的话，意义显明；而且，只要一个人接受其中真实可取的部分，这句话的用处也就显明了。

16

人的灵魂，首先在这样的时候伤害自己：它尽可能地变成宇宙上的一处脓疮、仿佛一颗肿瘤。因为，对发生的任何事感到恼怒，就是使我们与自然分离，而其他一切事物的本性，都包含在自然的某一部分之中。其次，当灵魂背离某个人，甚至像愤怒者那样，怀着伤害他的意图靠近他时，它就伤害自己。

第三，当它被快乐或痛苦压倒时；第四，当它扮演角色，不真诚、不真实地说话或行动时；第五，当它任由自身的行动与活动毫无目标，不加思索、不考虑所做之事是什么时。哪怕最小的事情，也应当朝向一个目的；而理性动物的目的，是遵循那座最古老的城邦与共同体的理性和法律。

17

人的生命，时间只是一个点；实体在流变，知觉迟钝，整个身体的构造易于腐坏；灵魂如漩涡，命运难测，名声毫无判断力。总而言之，属于身体的一切如流水，属于灵魂的一切如梦、如烟；人生是一场战斗、一段异乡的旅居，而身后的名声终归遗忘。那么，什么能引导一个人？只有一样：哲学。

它在于使人内在的守护神免受侵犯、安然无损，超越痛苦与快乐，不做没有目的的事，也不以虚假和伪善行事，不把自己的安定建立在别人做或不做某件事的需要之上。此外，接受所有发生的、分配给自己的事，把它们看作来自自己也从中而来的那个源头，无论那源头在哪里；最后，怀着愉快的心等待死亡，把它看作构成每一个生命的元素的分解而已。如果元素不断互相转化，对元素自身并无伤害，一个人又何必担心所有元素的变化与分解？因为这符合自然，而符合自然的，便不是恶。

写于卡农图姆。

版本说明

正文全部17节，依据Long英译本转译；卷末地点记也予保留。这里的“主宰的部分”“内在的守护神”是作者思想中的术语，不能简单等同于现代心理学概念；“最古老的城邦”置于全卷宇宙整体的语境阅读。底本本卷无脚注或致谢。开篇背景与第10节编辑注不属于原作。